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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9-03-31

上游•夜雨丨李燕燕专栏丨用陪伴见证一场生死别离——报告

  2013年4月,一个夜晚。我——一个自认“对生活已然失望”,喜欢上网看“悲惨故事”的人,不经意间链接到了“天使PK魔鬼”的微博。这是一个出生于1982年的女孩,叫做蕾蕾,黑龙江人,追随深爱的丈夫嫁到重庆。她是一位术后“仅剩一对乳房和一截宫颈能标示女性特征”的晚期卵巢癌患者。

  那天晚上,出于好奇心,我一口气看完了“天使PK魔鬼”——蕾蕾的微博记录。在和蕾蕾线个月后,蕾蕾在微博上说:想吃海鲜。那一刻,我忽然有种为她达成愿望的冲动。送海鲜途中,我隐隐不安。在颠簸的公交车上,我接到蕾蕾的电话。从没想过,手机里传出的那个声音那么甜美纯净,不带一点杂质,仿佛没有经历过任何痛苦煎熬。

  可是,现实的蕾蕾应该是什么样子?肯定与可以修饰美白的微博图片不一样吧?毕竟是个晚期癌症病人,可能憔悴、苍白,甚至留着化疗中毒的痕迹?

  见面了,她穿着一身米色小礼服,个头不足一米六,刘海下一双大眼睛特有神,瓜子脸瘦削苍白。一只手扶着腰,身板始终挺得直直的,衬托出优美的曲线。永远记得,那是个初夏季节,她面带微笑,披着阳光赋予的金色光芒。

  蕾蕾去世后的几年,我的眼睛,都一直在寻找她曾经的生活印记。瞧,明媚的春光下,迎面走来的女孩,露齿笑着,一头披肩秀发,随着高跟鞋走动的节奏,轻快跳动。蕾蕾?曾经的蕾蕾是否和她一样?

  从“线上”到“线下”。那天,我见到蕾蕾其人,之前各种猜测烟消云散,我直接就把她看成了妹妹。这或许就是一种冥冥中的缘分。一年后,我在南山殡仪馆为她送行,像个姐姐那样,哭得一塌糊涂。

  从那次相见开始,我感受到久违的被人需要的满足感。关于蕾蕾的一切,让身处人生低谷的我突然感觉——活着,竟有那样重要的意义。

  我从没看过蕾蕾落泪,即使绝症导致她痛不欲生、即使失去了昔日最美好的容颜,这个女孩坚强得让人心疼。我吃过蕾蕾亲手做的干煎杏鲍菇,只撒了盐和黑胡椒粉,竟然那么美味。蕾蕾离开后,我常常试着用她教我的方法做,却永远做不出记忆中的味道。

  但作为中途才进入她的生活的“姐姐”,也遭遇过很多“始料未及”。就像有一次,我无意中跟蕾蕾谈及角膜捐赠的事,她坚决说“不”。这让我很震惊,甚至一度怀疑,她值不值得那么多网友无偿捐助。过了好几天,她又突然发微博表示愿意捐献眼角膜。

  人无完人。每个人心中都住着“天使”与“魔鬼”,评判谁对谁错是不恰当的。蕾蕾说她最大的愿望是活着,作为“天使”,与癌症这个“魔鬼”抗争到底。活着,意味着允许一切是非对错的共存,这才是最真实的生活。

  在多番考量与纠结后,我终于在蕾蕾去世整整一年——2015年6月,才决心提笔创作这部报告文学作品。

  爱情与背弃、亲情与现实、湮灭与重生、嫉妒与怜悯等一对对复杂矛盾,在这场我亲眼见证、亲身体验的生死别离中逐一展开,直击人性与人心。而我的创作,就是记录,有血有肉地记录。同时,带着历时一年多陪伴蕾蕾的许多思考:关于生命与存在的意义、关于终极关怀的价值……数个写作的夜晚,伴着宛如昨日的记忆,泪湿键盘。

  ——夫妻情薄?蕾蕾生命倒数三个月,丈夫李杰早出晚归,甚至不愿正眼看看已瘦到不成人形的妻子。同样也是这个男人,当初背着奄奄一息的妻子,在北京用焦灼的脚步寻找一切治疗的可能,最终为妻子延续了16个月的生命。在蕾蕾去世的当天早上,已经三个月不曾正眼看过蕾蕾的李杰和往常一样,匆忙掠过客厅,正待开门,却像想起什么,忽然回头,与蕾蕾对眸。夫妻二人就这样相对无言,默默地互相望着,时间仿佛停滞,恩怨仿佛终结。最终,李杰收回自己的目光,迈开脚步,开门,出门。上午10点,蕾蕾去世。这是李杰早已预知的结果,当一切真正来临,这个中年男人竟然当场在公司恸哭,不能自已,毕竟,那是他深深爱过的女人,一个愿意跟着他、什么也不顾的女人哪!李杰告诉过我,他的母亲死于癌症,活活疼死。所以,我能理解那最后三个月的逃避——他只是个心中有伤痛的普通男人,没法接受这个深深爱过、愿意跟着他、什么也不顾的女人在眼前慢慢死去。

  ——血缘难舍!蕾蕾的父母,身处社会底层,没有任何生活保障,他们曾经无情地劝说女儿放弃治疗为他们留下“养老钱”。也就是这样一对父母,陪伴了蕾蕾最后也是最孤独的三个月,在蕾蕾每一个被剧痛折磨的夜晚,整夜不合眼地为她按摩身体,帮助她减轻痛苦。蕾蕾在微博里写下这样的求生宣言:“想到我的父母,我谈笑风生地接受死亡是多么自私,留下远方的父母一辈子忍受生命的煎熬。爸妈说,只要知道我活着,哪怕只能通通电话,甚至一辈子不能相见,只要知道我在某个地方好好地活着,他们就吃得下饭、干得动活、睡得着觉。如果我走了,无法想象他们是何等的伤心欲绝……只要我有一口气,哪怕只能躺在他们身边冲他们笑着,他们即使劳累也会安心。我不要他们只能看我的照片来回忆。坦然受死不是勇敢,艰难求生才是英雄!”对于很多晚期癌症病人来说,期待“好死”,国内呼唤“安乐死”的风潮一浪高过一浪。可年轻的蕾蕾毅然决然选择“赖活”——选择“赖活”,就是选择了极致痛苦、极度煎熬和失去所有“人之为人”的全部尊严。我甚至相信,最后的日子,只要信念稍有松动,她随时可以死去。无数次,我想劝她放手离去,话到嘴边,想起她从来不曾提过一个“死”字,她不想死,我又怎能提出让她“死”。生命的最后20天,为她开出止痛药和营养液的医生对我感叹:“这个病人已经失去了百分之九十的脂肪和肌肉,竟然还活着,已经创造了医学奇迹。”

  生命的最后时光,爸爸每天用背带背着蕾蕾。人生有时就是一个轮回:小时候,爸爸宽大的肩膀背着,从此留下童年欢乐的记忆;今天依然是爸爸的肩膀,父爱从来不曾改变。看着那曾经熟悉的背带,生命的一刹那已经回到儿时。爸爸和蕾蕾的最后一张合影,已经逝去的蕾蕾沉睡着,爸爸面带微笑,深情地吻着女儿的脸颊。

  不知死,焉知生。认识蕾蕾,陪伴蕾蕾走过生命的最后一年,亦是我人生中一次重大转折。那一年里,我慢慢发现:生活,包含着太多美好。今天,热爱生活的蕾蕾复活了,她在我的身上复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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